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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
20号下午,还有零星的雪花。 走出考场,感觉不到喜悦或悲伤。 身边尽是些年轻的面庞与澎湃的理想。 那一定是许多美丽而动人的故事吧! 我哈了口气,跺了下脚,终于找回些人间的感觉了……
回家的路上,母亲把车开的很快,凝着霜雾的车窗外,隐约是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。 回到自己的小屋,方方正正的小屋。课本、试题、笔记、草纸、五颜六色的标记笔仍旧乱糟糟地摊在桌上待我去打理,时间却未因我的短暂离去而停滞,可不是嘛,茶凉了罢。 这间十几个平方米的小屋,浓缩了我半年的时空。时空,已学会用晦涩的哲学语言来阐述它的定义,也懂得如何批驳牛顿的机械唯物主义时空观,却难以把握那个正确认识它的“度”。 时而形而上地以为它就是这么一个空盒子,蜗居着我与这方寸之间的林林总总。每天下午四时,午后的阳光铺满桌面,关上台灯欣赏那一片橙黄,又觉美得奢侈与不自然,便打开灯继续辩证唯物以及发展联系;时尔于一个个午夜,浸入唯心的遐想,总是惊讶自己内心深处的那片浪漫,结束了每天机械的学习,闭上双眼,就能听见它们一朵一朵绽放的声音,那些不能遗忘的声音,让我感动,或者,让我失眠。 时空,无所谓相对绝对,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定义,每个人也都在定义着它。 二
2007年7月2日,我回家了。结束了四年的大学生活,捏着一纸毕业证书,我反复问着自己,究竟得到了什么?我的大学,唯心的大学,抽去了感情的支撑,霎时坍塌尽净,我转身已不知身在何处,尴尬地望着这段局促而杂乱的历史。无助,恐慌,想要逃避却再找不到合适的理由,要做些什么,然而究竟是什么? 父亲说:“还是考研吧。只要你还愿意学下去,我会不遗余力地支持。”父亲两鬓早已花白,却说着对我而言孩子般天真的这番话,我的心快碎了,这就是一个斗争了近二十年的结果?我已无力去回忆自己的童年,曾经的天赋,到厌学,叛逆,玩世不恭,再到有所思,有所悟却始终无法超越这种环境,以为这就是成长的烦恼,时代的特征,无法左右,理所当然。直到这一天,该面临的已经到来,我失去了所有逃避的借口,这再不是暑假,再没有开学,再没了什么可以希冀的感情,窒息的压抑使我不得不做些什么!?工作?上班下班,那不是我想要的生活,而我又有怎样的能力给自己一个想要的生活?考研?从初二到现在,近十年了,我从未认真系统地学过习。即便高考前夕,我还在孔雀河和一群维族小孩戏水嬉戏。对我而言,心理、生理上似乎都是不可能的任务。然而我终究要做些什么不至于这样枯萎下去,我又一次敷衍了父亲,考研。
三
起初只是随手抄起一本考研单词来背,我一直认为学好英语还是很有用的,却一直没有去做,小学时的一点儿积累吃到了现在,也使我得到了应有的惩罚。我每天抽出些时间来学英语以安慰自己,仅是以此来对抗自己的空虚,剩下时间只是疯狂地下电影,看电影。那时始终不以为自己会认真地准备考研。 然而短短几天的几件事,在这个悲哀的背景下,扭做一股合力,逐渐改变着我: 导师。父亲引见结识了一位博导,他那敏锐的思维,睿智的谈吐,修身自持的高洁性情,使我折服于知识的魅力,我何尝不想拥有这种得以超脱畸形而自然伸展的人生! 高中同学聚会。恰同学少年,风华正茂。本硕博连读的,保研的,出国深造的……若干年前这群书呆子埋头苦读时我还在指点江山,淋漓地张扬着个性,憧憬着另一种人生。而今,我皮肉依旧光鲜,骨子里却再没了那样的激情,望着他们轻盈地跳跃,顿觉时不待我,苍老不堪。我还可以安然把这些归诸于教育体制吗? 与异国友人的往来电邮。Bro,还以为是以前那个骄傲的我吗?隔了七千里怕你看不到我此时的灰头土脸,但真诚的鼓励永远让我感动。回想起小学到高中教我语文的那些老师,他们认为我是个有思想的孩子,都对我很好,让我不至于被其他各科老师的白眼淹没,我就愿意学好语文。那些善良温暖的目光,也一直记在心里。那么,谢谢你仍坚定地认可我的天分,支持我的选择,也知道你一直为了改变自己而努力,为了换一种活法,我们一起努力! 偶然读到的一篇帖子。“一百天考上研究生”,一个基础薄弱的人讲自己考研复习的一些技巧,虽然多是些投机的方法,但他拿出了破釜沉舟的勇气,只用了三个月,考研成功。有人钦佩不已,也有人说是推销某某资料的枪手。我看到的只是脚印,毕竟有人走通过这条泥泞小道,结果就不再是未知的,虽然我的基础更差,差到几乎没有基础,对法这个东西毫无概念,聚会时曾有同学问我法律和法学的区别,我舌头一卷也不知吐出些什么狗屁。但是,我还有半年,有人曾经做到,给我以勇气敢于做第二次尝试。用半年创造一个属于我的奇迹! ……那些天,力量在不断积聚,虽然形单影只,但已做好了上路的准备,电影看不进去了,也不能忍受白日做梦了,学习的时间一天天增多。7月20日左右,我已完全进入了考研的状态,大致把握了自己学习的进度,开始分阶段地制定学习计划,保证每天10小时的学习。我很震惊自己能够快速进入这样一种状态去努力学习,这是我生来未曾体验过的感觉。以前我也可以翻开课本,坐上一天,让老师或家长以为我在学习。但没有什么能阻止我思维的恣意翱翔。人作为自由的存在物,自由本性促使人对自我肯定的追求,虽然那个年代对我而言实现自由所要遵循的规则极其苛刻甚至残忍,但我依旧痛并快乐地追求着,在自己那片抽象的麦田里放声大笑!因为我不懂得什么是必然,什么是规律。如今,我已付出了惨痛的代价,但我依然不后悔,不自责,那毕竟是一个善良的孩子,这样的代价亦或是成长的一种必然。小时候舅舅就很看好我,说我是一头沉睡的雄狮,我每取得一点成就,就说我睡醒了睡醒了!而今,早已不再开这样的“玩笑”,舅舅的头发也花白了。我才有了种睁开眼的感觉,不管是雄狮或者别的什么走兽鱼虫。我喜欢上了这种充实的生活,每天能有所积累,很踏实。
四
最初担心的是自己能否坚持下去,做事没长性是我的一大弊病,然而我似乎卷入了一股离心力中欲罢不能。学习一天比一天紧张,11个小时,12个小时,13个……最多时我能保持每天14个小时的学习,从睁眼到入睡,吃饭时间就算做休息,就这样拼命地学,挑战自己的极限。有些事情我力求完美,追求一种极致的平衡与对称。曾经洁癖,不能容忍瑕疵,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擦着桌子、地板……这种假想的完美能使我获得一种安慰,这种心理病态也正是我空虚的产物。而今,每天的学习使我不再空虚,但依旧和自己飙着劲儿,上厕所都要顺便干掉几个单词,去书房接水都要小跑两步,不愿意无谓地耽误一分一秒,总想着突破什么。当人过分专注于一件事情,空间感,时间感就变得空灵缥缈,偶尔出门买东西或者别的什么,看着车流两岸,过往人群,落叶,泥土……都会有种不真实的感觉,外面的世界还在继续,真的吗?我呢?我身在何处?今昔何年?正如每日午后的阳光,清澈美丽,但透过窗外而来,同那些梧桐摇曳,白鹭低鸣,都在我的空间之外,让我欣赏不来。这种不断压缩扭曲的空间,曾让我有种自虐的感觉。 我的思维向来张力十足,精神总是飞扬跋扈,以为这种日益强盛的意志可以助我乘风破浪,无往不胜,然而透过帕斯卡尔那双忧郁的眼睛:“……不能思议什么是肉体,什么是精神,甚之莫过于肉体与精神的结合,是那困难的极峰,存在。”这种有限与无限的结合构成了人的存在,在精神与肉体的紧张关系中,人可以不断超越肉体的有限性,摆脱不自由的状态得以发展,却始终受制于存在的前提:自然,生命,感性。我也逐渐懂得总有些事情无法超越,总有些情愫难以解脱。比如闭上双眼花开花落,又如,失眠。 失眠,虽然现在早已从这阴影中走出,但忆及那些个痛苦的夜晚,还是让我心寒。最初是8月的一个夜晚,一只蚊子吵醒了我,之后我翻来覆去折腾了半天才睡着,随后几天也总是躺下很久才能入睡,我很诧异自己生理上的这些变化,难道,这就是传说中的失眠?从来没有什么事能让我睡不好觉,或者说我从未像重视考研一样重视过某件事情。虽然还是夏天,但我已常常想着春天的收获,有时关灯躺下,我会想着明年此时正是开学,我会不会重返校园,此刻睁眼看到的应该是上铺兄弟的床板吧。我伸手扶弄着苍青色的月光,居然泪流满面……白天我没有时间遐想,而晚上,这些情感汹涌而出,为我意志所不能控制,我恐慌,本来就不多的睡眠时间在这样辗转反侧中淙淙流逝,想必会影响到第二天的学习,而越是担心,越是难以入睡。为了应对这意外的敌人,我买了大量和睡眠相关的保健品,也试了这样那样的偏方邪道,均不奏效。好在我的失眠是间歇性的,8月、9月有两三天,11月一星期左右,12月将近十天,有时每晚只有3、4个小时的睡眠,但第二天我仍尽量完成学习任务。很多哲学家、思想家明锐敏感以致善于失眠,我常以拿破仑、林肯、丘吉尔、毛泽东、内贾德、潘基文这样慢性疲惫、焦虑抑郁、失眠或者睡眠不足的人来安慰自己,放眼量,存在即是自然。但经历了两三个彻夜不眠之后,为了避免身体垮掉,我不得不克服对安眠药的恐惧,开始服用艾司唑仑,这些小小的白色药丸,在那些惨烈的日子里,让我可以继续为了梦想而苟存。 但我,永远都不想再看见它们了。 那些夜晚,曾经执著,相信冥冥之中有力量、信念的积聚,相信那无边的黑夜早已许给自己一个明亮而美好的未来,经历许久的积累之后,终究会破冰而出,飞向属于自己的纯净的天空。 那些夜晚,曾经失眠,在无尽的黑暗之中,一遍遍地默念汪国真的诗: 只要春天还在 我就不会悲哀 纵使黑夜吞噬了一切 太阳还可以重新回来 只要生命还在 我就不会悲哀 纵使陷身茫茫沙漠 还有希望的绿洲存在 只要明天还在 我就不会悲哀 冬雪终会悄悄融化 春雷定将滚滚而来 一次又一次,泪流满面。我终于有了理想,并竭尽全力去追逐,不是做给谁看,不是要证明什么,只想这样奋力奔跑,跑到天崩地裂,跑到春暖花开,回首过往,那是生命的力量。 五
知识,从未这样振奋我心:马克思主义世界观与方法论;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;自由与权利,民主与法治;全球化下的时代主题……这些激烈跳跃的音符让我真切地感触到了时代的旋律,也诱发了我大量的思考。以前我也经常思考,无谓的思考,矫情地悲天悯人,为花溅泪,为鸟惊心,思维飘忽如镜花水月,又不知何以解脱,弄得心力交瘁。只因缺少知识,缺少历史,缺少信仰,使我不得双脚着地,又何谈力量?而今,我渴求知识浇灌我久旱的心田,让我上一个更高的平台,以新的视角来取向观物,让我重新定位自己的价值并努力付诸实现。我可以手执马克思主义的钢鞭,抽斥王阳明的唯心主义,却化不开“此花与汝同归于寂”的唯美戚戚。我要学好经济、政治、英语,学好专业知识,把握发展的时代主题,迎接机遇与挑战,同时“机事”之中少些“机心”,以固守心底那片纯白浪漫。我想我应该是一支润滑剂,为个体,为社会,抑或这个时代,减少一些磨损,和谐社会,善莫大焉。 半年,我收获了很多,但以这种方式来获取知识也将随着逐渐的深入而经不起敲打,我渴望有老师的点拨,渴望和同学的探讨,渴望重返校园。在结束了苦大仇深的学生时代后,滋润出这样的渴望,莫大的讽刺。不是什么离开才发现美好,失去才懂得珍惜,仅仅是,长大了,就这样明白了。
六
有几次去郑大听课,清冷的晨,广场上,石椅上,台阶上,到处是读英语或看书的学生。回想起我的“大学”,一日晨起上课,在行政楼前的假山下看到一个读英语的学生,我发现新大陆般对身旁朋友说:“看他,像不像只猴子哇?”此时,书声朗朗下,原来我才是只猴子。我的“大学”,到处是妖娆的女生挽着纨绔子弟,各式时尚的衣着打扮此起彼伏。此地,捧着书本的女生不偕修饰,晨日清风下,泛起淡淡腮红,多美丽。 曾以为大学生活就该如此,迷茫抑郁是成长的必须,从而为了迷茫而迷茫。也习惯于把问题归诸于体制,使得责任淡化,信仰缺失。见惯了同代人外显的生活,张扬的个性,以为我们都耐不得半点寂寞。然而此时,眼前的他们,衣着朴素,不善言谈,外表没有任何个性的标签,他们在大声朗读,认真、执著而清澈。他们大多来自农村,和我们不同的生活环境,不同的信念与追求,也许他们早已明白,有些事情暂时无力改变,因此把更多的筹码投付未来,正如我们不满于歌舞升平,却时常为下一步先迈哪只脚而踌躇。此刻,我感受到这种力量的澎湃,他们在默默的积累,终将厚积薄发,那一日,我们也逃不脱物竞天择。我想圆自己一个真正的大学梦,我想大声呼唤:等等我!我在生命的第三个轮回,奋力一跃,抓住了青春的尾巴…… 七
180个日夜,伴着无边的寂寞,我一路走来。每天在这间小屋起居作息,只有吃饭时才和父母有几句简单交谈,有时突然一个喷嚏,唇就会渗出血来。曾想倾诉,却终于无语,就这样默默地走下去。对于父母,予我最大的支持与帮助,我只有感恩,不愿他们再操更多的心,白天我可以展露自信的笑,夜晚的寂寥却只能自己消化,那些失眠的夜,我静静地流泪,如同静静地月光。 然而我终于走过。虽然冰天雪地,我的世界已春暖花开。结果仍是未知,却已不再重要,因为质变已经完成,半年,我已扳正了自己的人生轨迹。 如果考上,那固然好,我可以开始一段新的生活。 如果没考上,也不算坏,基础有了,我可以较轻松地再考一年。嗯,买只折耳猫,陪我。 其实吧,我还年轻。
2008年2月18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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